从书斋到田野

十九世纪中叶,一批律师、法官、医生与古典学者开始追问同一个问题:人类的习俗、亲属与信仰, 为什么如此不同,又为什么如此相似。此后一个半世纪,这个问题被反复重写—— 从进化的阶梯,到传播的路径,到功能的运作,到意义的解释,再到今天: 连「自然」与「个体」这些被当作前提的东西,也成了要问的对象。

这里收录 位学者、 个时期, 分「西方」与「中国」两条轨道,从 1815 年生的巴霍芬一直排到 1972 年生的项飙。 点开任何一张卡片,都是一份调查记录。

古典进化论时期约 1860—1900

民族学作为独立学科的成形期。巴霍芬、梅因、摩尔根、泰勒等人相信人类文化循同一条阶梯拾级而上,试图从现存「原始民族」中读出人类的共同童年。方法以文献比较与问卷征集为主,尚无系统田野。

1815–1887

约翰·雅各布·巴霍芬 Johann Jakob Bachofen

以《母权论》提出人类早期普遍存在母系制的假说,开启亲属制度史研究。

瑞士古典进化论
1818–1881

路易斯·亨利·摩尔根 Lewis Henry Morgan

以易洛魁人的实地调查确立亲属称谓研究,《古代社会》成为进化论人类学的代表作。

美国古典进化论
1822–1888

亨利·梅因 Henry James Sumner Maine

以「从身份到契约」概括社会演进方向,奠定法律人类学的基础。

英国历史法学 / 古典进化论
1826–1905

阿道夫·巴斯蒂安 Adolf Bastian

提出「元素观念」与「民族观念」之分,是德语区民族学的制度奠基者。

德国德国民族学 / 心理一致说
1832–1917

爱德华·伯内特·泰勒 Edward Burnett Tylor

给出人类学史上最著名的文化定义,以「万物有灵论」解释宗教起源。

英国古典进化论
1854–1941

詹姆斯·乔治·弗雷泽 James George Frazer

以《金枝》建构巫术—宗教—科学的心智演进图式,深刻影响二十世纪文学与思想。

英国古典进化论 / 比较宗教学

传播论时期约 1890—1930

对单线进化的第一次反动。拉策尔、格雷布纳、施密特主张文化要素的相似源于历史上的传播与迁徙,提出文化圈与文化层方法,力图重建无文字民族的实际历史。德语区博物馆民族学在此期达到顶峰。

1844–1904

弗里德里希·拉策尔 Friedrich Ratzel

以「人类地理学」把文化要素的空间分布问题化,成为传播论的直接源头。

德国人文地理学 / 传播论先驱
1868–1954

威廉·施密特 Wilhelm Schmidt

创办《人类》杂志与维也纳学派,主张「原始一神论」,是传播论最大规模的实践者。

奥地利/德国维也纳学派(文化历史学派)
1877–1934

弗里茨·格雷布纳 Fritz Graebner

把「文化圈」与「文化层」方法体系化,为传播论提供了明确的操作规程。

德国文化历史学派(文化圈说)

法国社会学年鉴学派约 1895—1950

涂尔干与莫斯把社会事实确立为独立的研究对象,以集体表征、互惠交换、总体社会事实等概念,为英国的结构功能论与法国的结构主义同时提供了理论源头。

1858–1917

爱弥尔·涂尔干 Émile Durkheim

以「社会事实」确立社会学的对象,《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奠定宗教社会学与结构功能论的基础。

法国法国社会学派
1872–1950

马塞尔·莫斯 Marcel Mauss

以《礼物》揭示互惠交换的普遍机制,提出「总体社会事实」与「身体技术」。

法国法国社会学派

历史特殊论时期约 1896—1940

博厄斯在美国确立文化相对论与四分支架构,主张每种文化须依其自身历史脉络理解,反对以进化阶梯排序,也反对宏大的传播重建。抢救性民族志与土著语言记录成为工作重心。

1858–1942

弗朗茨·博厄斯 Franz Boas

确立文化相对论与四分支人类学,被称为美国人类学之父。

德国/美国历史特殊论(美国历史学派)
1876–1960

阿尔弗雷德·克罗伯 Alfred Louis Kroeber

提出「超机体」的文化观与文化区、文化模式研究,建立加州学派。

美国历史特殊论(美国历史学派)

功能主义时期约 1922—1960

马林诺夫斯基以特罗布里恩德的长期驻村确立参与观察,拉德克利夫-布朗以社会结构为核心建立结构功能论。人类学从「起源问题」转向「运作问题」,田野工作成为学科的身份标志。

1881–1955

阿尔弗雷德·拉德克利夫-布朗 Alfred Reginald Radcliffe-Brown

把涂尔干的社会学引入英国,创立结构功能主义与「比较社会学」纲领。

英国结构功能主义
1884–1942

布罗尼斯拉夫·马林诺夫斯基 Bronisław Malinowski

以特罗布里恩德群岛的长期田野确立参与观察的范式,创立功能主义。

波兰/英国功能主义
1902–1973

爱德华·埃文思-普里查德 Edward Evan Evans-Pritchard

以阿赞德巫术与努尔人研究树立民族志典范,晚年主张人类学属于人文学而非自然科学。

英国英国社会人类学

文化与人格时期约 1925—1955

萨丕尔、本尼迪克特、米德把心理学引入文化研究,追问文化如何塑造个体的气质、性别与成长。国民性研究在二战期间达到高峰,也在战后引发关于本质化的反思。

1884–1939

爱德华·萨丕尔 Edward Sapir

奠定描写语言学与语言相对论,把语言、文化与个体人格连成一体。

美国语言人类学 / 文化与人格
1887–1948

露丝·本尼迪克特 Ruth Benedict

以《文化模式》提出文化整合的构型论,《菊与刀》开创远距离民族志。

美国文化模式论 / 文化与人格
1901–1978

玛格丽特·米德 Margaret Mead

以萨摩亚与新几内亚研究论证性别与青春期的文化建构性,是最著名的公共人类学家。

美国文化与人格

新进化论时期约 1943—1970

怀特以能量重提文化进化,斯图尔德以文化生态学提出多线进化。进化问题在被博厄斯学派封禁数十年后重返日程,并直接催生生态人类学与政治经济学取向。

1900–1975

莱斯利·怀特 Leslie Alvin White

以能量为尺度重提文化进化,提出「文化学」与著名的怀特公式。

美国新进化论 / 文化学
1902–1972

朱利安·斯图尔德 Julian Haynes Steward

创立文化生态学与多线进化论,提出「文化核心」概念。

美国文化生态学 / 多线进化论

结构主义时期约 1949—1980

列维-斯特劳斯把结构语言学的关系性思维引入人类学,在亲属、图腾与神话中寻找人类心智的无意识运算规则,使人类学一度成为法国人文学科的中心。

1908–2009

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 Claude Lévi-Strauss

把结构语言学方法引入人类学,以亲属交换与神话逻辑揭示人类心智的无意识结构。

法国结构主义

象征人类学时期约 1960—1985

特纳与道格拉斯把注意力转向仪式、象征与分类:阈限、交融、污秽与边界等概念说明社会秩序如何在象征层面被制造、悬置与修复。

1920–1983

维克多·特纳 Victor Witter Turner

以恩登布仪式研究提出阈限、交融与社会戏剧,重塑仪式与象征研究。

英国/美国象征人类学 / 曼彻斯特学派
1921–2007

玛丽·道格拉斯 Mary Douglas

以《洁净与危险》揭示污秽即「位置错乱之物」,把分类秩序作为文化分析的核心。

英国象征人类学

解释人类学时期约 1973—1990

格尔茨提出深描与「文化即意义之网」,民族志被重新理解为解释与翻译。随之而来的写文化反思,把民族志权威、写作修辞与研究者位置本身变成议题。

1926–2006

克利福德·格尔茨 Clifford Geertz

提出「深描」与文化作为意义之网,把人类学转向解释性的文化科学。

美国解释人类学

结构与历史的辩证约 1976—2000

萨林斯把结构主义与历史学接合起来:文化范畴决定人们如何理解事件,而事件在被理解的过程中又让结构发生位移。库克船长在夏威夷之死是他反复演算的案例,也由此引出关于「谁有资格代表土著理性」的著名论战。

1930–2021

马歇尔·萨林斯 Marshall Sahlins

以《石器时代经济学》重估「原初丰裕社会」,并用结构与事件的辩证重建历史人类学。

美国结构—历史人类学 / 文化理性论

中国民族学的引入与开创约 1903—1937

「民族学」一词由日文转译入华,蔡元培以留德所学倡导其为独立学科,并在中央研究院设立民族学组。凌纯声、杨成志、林惠祥、芮逸夫等人分头赴东北、西南、台湾、湘西做实地调查,中国第一批规范民族志由此诞生;吴文藻则在燕京大学提出「社会学中国化」与社区研究纲领。

1868–1940

蔡元培 Cai Yuanpei

以《说民族学》确立学科名义,并在中央研究院设立民族学组,是中国民族学的倡建者。

中国中国民族学的倡导与建制
1898–1991

芮逸夫 Rui Yifu

长期从事苗、瑶与西南边地调查,以亲属称谓与民族分类研究见长。

中国中研院史语所民族学组
1901–1985

吴文藻 Wu Wenzao

提出「社会学中国化」与社区研究纲领,培养出费孝通、林耀华一代学者。

中国燕京学派(社区研究)
1901–1958

林惠祥 Lin Huixiang

著《文化人类学》为中国第一部系统教科书,两度赴台调查高山族并创办厦大人类博物馆。

中国中山大学/厦门大学人类学
1902–1981

凌纯声 Ling Chunsheng

以《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写出中国第一部规范民族志,后创建台湾中研院民族学研究所。

中国中研院史语所民族学组
1902–1991

杨成志 Yang Chengzhi

只身深入云南调查彝族,创办中山大学人类学系,是华南民族学传统的开创者。

中国中山大学人类学派(南派)

中国民族学的展开与建制约 1936—2005

费孝通、林耀华一代把功能主义方法用于中国乡村与边疆研究,写出《江村经济》《金翼》《凉山夷家》。1950 年代的民族识别与社会历史大调查使民族学深度介入国家实践;学科在 1952 年后一度中断,1979 年后重建,并以「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等命题回应新的现实。

1909–1988

江应樑 Jiang Yingliang

长期从事滇西傣族调查与西南民族史研究,著《摆夷的经济文化生活》《傣族史》。

中国中山大学人类学派 / 西南民族研究
1910–2005

费孝通 Fei Xiaotong

以《江村经济》《乡土中国》确立中国社会的本土分析概念,提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

中国燕京学派 / 功能主义
1910–2000

林耀华 Lin Yaohua

以《金翼》《义序的宗族研究》《凉山夷家》确立中国宗族与边疆民族研究的范式。

中国燕京学派 / 功能主义
1912–1966

岑家梧 Cen Jiawu

以《图腾艺术史》开辟中国的艺术人类学,长期从事南方民族与史前文化研究。

中国艺术人类学 / 南方民族研究

全球化与本体论转向约 1986 至今

冷战结束前后,学科的注意力从「社会如何运作」转向「世界是怎样被识别的」。斯特雷森与德斯科拉、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质疑个体、自然与文化这些被当作前提的范畴;阿帕杜莱与安娜·青追踪全球流动的错位与摩擦;格雷伯与法默则把债务与疫病重新政治化,把人类学带回公共辩论。

1941—

玛丽琳·斯特雷森 Marilyn Strathern

以《礼物的性别》重写美拉尼西亚的人观,提出「可分之人」,动摇了个体这一西方前提。

英国美拉尼西亚民族志 / 女性主义人类学
1948—

蒂姆·英戈尔德 Tim Ingold

以「居住视角」取代「建造视角」,主张人不是先有心智图式再改造世界,而是在行走与制作中生成世界。

英国生态现象学 / 技艺与感知
1949—

阿尔君·阿帕杜莱 Arjun Appadurai

以五种「景观」刻画全球文化流动,并在《物的社会生命》中提出物也有自己的生命史。

印度/美国全球化研究 / 物的人类学
1949—

菲利普·德斯科拉 Philippe Descola

以《超越自然与文化》论证「自然/文化」二分只是欧洲的一种本体论,并划出四种识别世界的方式。

法国本体论人类学
1951—

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 Eduardo Viveiros de Castro

从亚马逊材料提出「视角主义」与「多元自然主义」:不是一个自然多种文化,而是一种文化多个自然。

巴西本体论人类学 / 亚马逊民族志
1952—

安娜·青 Anna Lowenhaupt Tsing

以《摩擦》与《末日松茸》写全球联结的粗粝现场,开创多物种与人类世的民族志。

美国多物种民族志 / 全球联结
1959–2022

保罗·法默 Paul Farmer

以海地的疫病现场论证「结构性暴力」,把医学人类学变成一种实践。

美国医学人类学 / 结构性暴力
1961–2020

大卫·格雷伯 David Graeber

以《债:第一个五千年》重写货币与信用的历史,并把人类学带进公共辩论。

美国经济与政治人类学 / 无政府主义人类学

认知与演化人类学约 1990 至今

另一条与本体论转向并行的路。斯珀伯主张文化的传播像流行病一样有其心智机制,博耶用「最小反直觉概念」解释神明为何好记,怀特豪斯把仪式频率与共同体规模连成可检验的假说,并用 Seshat 数据库处理一万年来数百个社会的量化记录。它不问意义,问的是:人类心智的哪些偏向塑造了社会的形态——某种意义上,是摩尔根式的提问在认知科学时代的回归。

1942—

丹·斯珀伯 Dan Sperber

提出「表征的流行病学」,主张文化的传播应当像研究疾病扩散那样,从心智机制上解释。

法国认知人类学 / 表征的流行病学
1954—

帕斯卡尔·博耶 Pascal Boyer

以「最小反直觉概念」解释神明为何好记,主张宗教是一般认知机制的副产品。

法国/美国宗教认知科学
1964—

哈维·怀特豪斯 Harvey Whitehouse

区分教义型与意象型两种宗教性模式,并以 Seshat 数据库把历史比较变成可检验的科学。

英国认知与演化人类学 / 仪式研究

中国人类学的重建与当代约 1980 至今

学科在中断近三十年后重建。庄孔韶回到《金翼》的村庄接着往下写,阎云翔用一个东北村庄记录私人生活的转变,王铭铭把长时段历史带回汉人社区研究,项飙则从北京的「浙江村」一路追到全球劳工链条——研究对象从边疆与乡村,扩展到城市、流动与当代生活本身。

1946—

庄孔韶 Zhuang Kongshao

以《银翅》回访林耀华《金翼》的村庄,是中国大陆培养的第一位民族学博士。

中国汉人社会研究 / 影视人类学
1954—

阎云翔 Yan Yunxiang

以下岬村三十年的追踪写出《礼物的流动》与《私人生活的变革》,提出中国社会的个体化命题。

中国/美国汉人社会研究 / 亲密关系与个体化
1962—

王铭铭 Wang Mingming

以《社区的历程》重写汉人村落的长时段历史,并倡导超越民族国家框架的「超社会体系」。

中国历史人类学 / 文明研究
1972—

项飙 Xiang Biao

从北京「浙江村」写到全球技术劳工,以「把自己作为方法」把人类学带出学院。

中国流动与劳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