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属与婚姻家庭
人为什么要按血缘和姻缘把自己组织起来？
这是民族学最古老、也最技术化的问题域。摩尔根发现亲属称谓不是随口叫的，巴霍芬与梅因为母权还是父权在先吵了半个世纪，拉德克利夫－布朗把它变成社会结构问题，列维－斯特劳斯则倒过来说：重点不是继嗣，而是交换——你必须把姐妹嫁出去，才能换回同盟。斯特雷森最后连「个体」这个前提都拆了。
- 1861从身份到契约亨利·梅因古代社会里，你的权利义务由出身决定；现代社会里，由你自愿缔结的契约决定。梅因用这一句概括了社会演进的方向，也概括了「个人」这个范畴的诞生。
- 1861母权约翰·雅各布·巴霍芬父权之前是否有过一个以母亲为中心的时代？巴霍芬从神话与丧葬象征中读出了肯定的答案。具体结论今天已被推翻，但他留下的问题——家庭形态是历史的产物——至今有效。
- 1861父权家族亨利·梅因罗马法中家父对全家人身与财产的绝对权力。梅因据此主张古代社会的基本单位是家族而非个人，并与巴霍芬的母权说打了半个世纪的笔仗。
- 1871类分式亲属称谓路易斯·亨利·摩尔根有些社会把父亲和伯叔用同一个词称呼，把兄弟和堂表兄弟归为一类。摩尔根发现称谓不是随便叫的，它反映的是一整套婚姻与继嗣制度——亲属研究由此成为人类学的核心。
- 1877氏族路易斯·亨利·摩尔根以共同祖先为纽带、实行外婚的血缘团体。摩尔根论证：在国家出现之前，社会不是靠地域和财产组织的，而是靠氏族——这改变了人们对无国家社会的想象。
- 1940分节世系爱德华·埃文思－普里查德没有国王、没有法庭，努尔人却不乱。秩序来自世系的层层分叉：我打我兄弟，但我和兄弟一起打堂兄弟——「无政府状态下的有序」。
- 1940玩笑关系阿尔弗雷德·拉德克利夫－布朗有些亲属之间必须互相开玩笑、甚至说粗话，另一些则必须严格回避。二者都不是随性而为，而是化解结构性紧张的固定装置。
- 1944竹竿与橡皮带林耀华《金翼》里的比喻：人际关系像竹竿用橡皮带绑成的架子，一处受力全体移动，拉过头就断。林耀华用它讲两个家族何以一兴一衰。
- 1948差序格局费孝通西方社会像一捆捆扎清楚的柴，中国社会像石头丢进水里推出的一圈圈波纹——以自己为中心，愈推愈远，愈推愈薄。至今仍是理解中国人际关系最常被引用的比喻。
- 1949联姻与女性交换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乱伦禁忌的真正意义不是禁止，而是强制：它逼着你把姐妹嫁出去，从而与别的群体结成同盟。婚姻由此成为群体之间最基本的交换。
- 1988可分之人玛丽琳·斯特雷森美拉尼西亚人不把自己当作边界清晰的个体，而是各种关系在一处的临时结晶——身上带着母方与父方、给予者与接受者的成分。「个体」原来只是我们的地方性假设。
宗教与仪式
人为什么会相信看不见的东西，又为什么要反复做同样的动作？
泰勒和弗雷泽把宗教当作认知错误来解释，涂尔干反过来说它是社会对自身的膜拜，埃文思－普里查德证明巫术信仰内部严丝合缝，特纳与道格拉斯则把注意力从「信什么」转到「做什么」——仪式如何制造、悬置和修复秩序。
- 1871万物有灵论爱德华·伯内特·泰勒宗教的最低限度定义：相信灵魂的存在。泰勒推测原始人从梦境与死亡中推出「灵魂」，再把灵魂推及万物，最终演出诸神与至上神。这是把宗教当作一种「早期科学假说」来解释。
- 1871遗留物爱德华·伯内特·泰勒习俗的功能早已消失，形式却留了下来——像打喷嚏时说「保佑你」。泰勒把这些无用的残余当作化石，用来倒推更早的文化阶段。
- 1890交感巫术詹姆斯·乔治·弗雷泽巫术依两条原理运作：相似律（扎小人像谁就伤谁）与接触律（碰过你的头发仍能作用于你）。弗雷泽称之为「一门伪科学，一种失效的技艺」。
- 1890巫术—宗教—科学詹姆斯·乔治·弗雷泽弗雷泽认为人类心智依次经历三个阶段：先想用咒语强制自然，失败后转而祈求神灵，最后才学会观察规律。一条漂亮但过于整齐的进化线。
- 1890神圣王权与杀王詹姆斯·乔治·弗雷泽王的身体系着部族的丰饶，所以他一旦衰老就必须被杀死、由强者取代。《金枝》从内米圣林的这个传说出发，牵出了替罪羊、圣婚、死而复生等一整套母题。
- 1903原始分类爱弥尔·涂尔干涂尔干与莫斯提出：人最早是照着社会自身的结构来给世界分类的——先有氏族的划分，才有方位、季节、动植物的划分。知识社会学由此起步。
- 1912原始一神论威廉·施密特施密特主张最古老的采集狩猎民族普遍信仰至上神，宗教不是从泛灵论逐级进化而来，而是从原初的一神信仰退化分化。神学立场与学术命题在此紧紧缠绕。
- 1912集体欢腾爱弥尔·涂尔干人群聚集、共同行动时产生的那种被抬起来的亢奋感。涂尔干认为神圣感就诞生于此——演唱会、球场、集会里那股说不清的力量，其实就是社会本身。
- 1912神圣与世俗爱弥尔·涂尔干一切宗教都把世界切成两半：可以随便碰的，和碰不得的。神圣性不在物本身，而在这条边界。至今仍是宗教研究的第一把刀。
- 1926神话作为社会宪章布罗尼斯拉夫·马林诺夫斯基神话不是原始人的错误科学，也不是闲时的故事。它是一份现行的产权与地位证书——讲祖先从哪个洞里出来，就是在说这块地归谁。
- 1937巫术的内在理性爱德华·埃文思－普里查德阿赞德人知道谷仓是被白蚁蛀塌的，他们追问的是「为什么偏偏塌在我坐着的时候」。承认了巫术这个前提，整套推理严密得无懈可击。
- 1937图腾艺术岑家梧岑家梧把纹样、舞蹈与神话放在一起看，指出原始艺术不是装饰的余事，而是氏族确认「我们是谁」的手段。中文世界的艺术人类学由此发端。
- 1957社会戏剧维克多·特纳村里闹矛盾总按同一个剧本走：违犯规范 → 危机扩大 → 有人出面调解 → 重归于好或者干脆分家。特纳把冲突当成了观察社会的最佳窗口。
- 1964生食与熟食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烹饪是自然向文化转化的第一道工序，所以生／熟这组对立成了神话最爱用的思考工具。《神话学》四卷就是从这一对词展开的。
- 1966污秽即位置错乱之物玛丽·道格拉斯鞋子不脏，鞋子放在饭桌上才脏。不洁从来不是物的属性，而是它逾越了分类的边界。这把刀后来被用来分析种族、疾病、性别与移民。
- 1967象征的多义性维克多·特纳恩登布仪式里的一棵乳汁树，同时意味着母乳、母系、部族的统一。一个象征总是一头连着生理感官、一头连着道德规范，两极靠得越紧，力量越大。
- 1969阈限维克多·特纳仪式中间那段既非此又非彼的门槛状态：你已不是原来的身份，还没成为新的。日常结构在这里被悬置——毕业季、新兵连、跨年夜，都有它的影子。
- 1969交融维克多·特纳阈限中人们卸下等级，进入一种平等而直接的联结感。它是「反结构」——短暂、强烈、无法制度化，却是社会不断自我更新的地方。
- 1970格 / 群玛丽·道格拉斯用两个维度给社会定位：群体边界有多硬（群），角色规矩有多细（格）。位置不同，宇宙观、身体观乃至对风险的态度就系统地不同。
- 1974象征不可翻译丹·斯珀伯列维－斯特劳斯与特纳都假定象征「代表」某个可译解的意义。斯珀伯反对：象征之所以有效，恰恰因为它译不完——留下的余数才是它起作用的地方。
- 1994最小反直觉概念帕斯卡尔·博耶会说话的树、能穿墙的祖先——它们只违反一两条直觉预期，其余全合常识。正是这种恰到好处的违和让它们特别好记、特别好传。
- 2001宗教是认知副产品帕斯卡尔·博耶人脑本来就爱识别行动者、追踪意图、探测污染。宗教不是一种专门的能力，而是这些日常机制运转时溢出来的东西。
- 2004宗教性的两种模式哈维·怀特豪斯教义型靠日常重复把内容刻进记忆，能撑起大而统一的共同体；意象型靠罕见而强烈的仪式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只能维系小而紧密的团体。
- 2012身份融合哈维·怀特豪斯共同经历过极端的事之后，人会把群体当作自我的延伸——不是「我属于我们」，而是「我就是我们」。这解释了为何有人愿意为团体去死。
经济与交换
东西在人之间流动时，流动的到底是什么？
马林诺夫斯基的库拉圈证明交换不只是物质计算，莫斯的《礼物》把它提炼为给予—接受—回报的三重义务。萨林斯说狩猎采集者本是丰裕的，格雷伯说债务远早于货币。阎云翔则用中国乡村的礼单指出：礼物也可以单向往上流。
- 1871村社共同体亨利·梅因土地归共同体而非个人所有，定期重分。梅因在印度乡村看到了他以为早已消失的欧洲古制，这一发现也进入了马克思对「亚细亚生产方式」的思考。
- 1922库拉圈布罗尼斯拉夫·马林诺夫斯基特罗布里恩德人冒着生命危险航海，只为交换不能使用的项链和臂镯，且必须继续传下去。它证明「原始经济」里运转的从来不只是物质计算。
- 1925总体社会事实马塞尔·莫斯有些现象一次性贯穿社会的全部维度。一次送礼同时是经济、法律、宗教、道德与美学的事件——你没法把它拆开来只研究其中一面。
- 1925互惠马塞尔·莫斯给予、接受、回报，三重义务。礼物从来不是自由的：它把人绑在一起，也把人分出高下。从人情往来到开源社区，这套逻辑一直在运转。
- 1963农业内卷化克利福德·格尔茨爪哇的稻作不断吸纳更多劳力，产出却只是精细化而不增长——像一种没有突破的自我重复。这个词后来被中国研究和舆论借去，走得比原意远得多。
- 1972原初丰裕社会马歇尔·萨林斯狩猎采集者每天工作三四小时就够了。丰裕可以靠生产得多来达到，也可以靠欲求得少来达到——萨林斯用这句话掀翻了整个匮乏叙事。
- 1976文化理性 vs 实践理性马歇尔·萨林斯美国人吃牛不吃狗，不是营养学决定的。萨林斯指出：什么算「有用」本身就是文化范畴规定的，功利计算永远晚于分类一步。
- 1979消费即沟通玛丽·道格拉斯买东西不是为了效用，是为了给世界分类、给自己定位、和别人对话。道格拉斯说：商品是可见的思想，用来把文化的类别标记出来。
- 1986物的社会生命阿尔君·阿帕杜莱物不是固定的商品或礼物，它在流转中会进出「商品状态」。一件传家宝可以变成拍卖品，再变回纪念物——所以物也有自己的传记。
- 1996礼物的单向流动阎云翔莫斯说礼物必有回报。可下岬村的礼物常常沿着等级单向往上走，并不指望对称的回礼——中国的人情往来，得用另一套逻辑来读。
- 2007全球猎身项飙印度的中介公司把技术劳工像库存一样储备、调度、外派到全球。项飙用这个词揭示一条把人当作可周转资源的跨国链条。
- 2011债先于货币大卫·格雷伯经济学教科书的开篇——先物物交换、再货币、后信用——在任何地方都没被观察到过。真实顺序是反的：赊账远早于铸币，而债从来是道德与权力关系。
- 2018狗屁工作大卫·格雷伯凯恩斯预言我们每周只需工作十五小时。为什么没有？格雷伯的答案是：我们造出了大量连从业者自己都认为毫无意义的岗位。
政治、法律与权力
没有国家的社会，秩序是怎么维持的？
梅因从罗马法看出「从身份到契约」，摩尔根论证国家之前是氏族，埃文思－普里查德用分节世系解释努尔人「无政府状态下的有序」。格尔茨提出剧场国家，法默则追问那些看不见施暴者的伤害该怎么命名。
- 1861从身份到契约亨利·梅因古代社会里，你的权利义务由出身决定；现代社会里，由你自愿缔结的契约决定。梅因用这一句概括了社会演进的方向，也概括了「个人」这个范畴的诞生。
- 1861父权家族亨利·梅因罗马法中家父对全家人身与财产的绝对权力。梅因据此主张古代社会的基本单位是家族而非个人，并与巴霍芬的母权说打了半个世纪的笔仗。
- 1871村社共同体亨利·梅因土地归共同体而非个人所有，定期重分。梅因在印度乡村看到了他以为早已消失的欧洲古制，这一发现也进入了马克思对「亚细亚生产方式」的思考。
- 1877氏族路易斯·亨利·摩尔根以共同祖先为纽带、实行外婚的血缘团体。摩尔根论证：在国家出现之前，社会不是靠地域和财产组织的，而是靠氏族——这改变了人们对无国家社会的想象。
- 1890神圣王权与杀王詹姆斯·乔治·弗雷泽王的身体系着部族的丰饶，所以他一旦衰老就必须被杀死、由强者取代。《金枝》从内米圣林的这个传说出发，牵出了替罪羊、圣婚、死而复生等一整套母题。
- 1893机械团结与有机团结爱弥尔·涂尔干小社会靠「大家都一样」团结起来，现代社会靠「大家都不一样、互相需要」团结起来。分工不只是经济现象，它是社会整合方式的改变。
- 1926神话作为社会宪章布罗尼斯拉夫·马林诺夫斯基神话不是原始人的错误科学，也不是闲时的故事。它是一份现行的产权与地位证书——讲祖先从哪个洞里出来，就是在说这块地归谁。
- 1940社会结构阿尔弗雷德·拉德克利夫－布朗不是抽象的模式，而是实际存在的人与人之间的规范化关系网络。制度的功能，就是维持这张网的存续。英国社会人类学由此立身。
- 1940分节世系爱德华·埃文思－普里查德没有国王、没有法庭，努尔人却不乱。秩序来自世系的层层分叉：我打我兄弟，但我和兄弟一起打堂兄弟——「无政府状态下的有序」。
- 1940结构性时间爱德华·埃文思－普里查德努尔人不数年份，他们用世系的深度记时间：「祖父那一辈」就是一个刻度。时间的长度取决于社会结构，而不是天文。
- 1948乡土社会与礼治秩序费孝通乡土社会不靠法律靠礼——一套被反复实践、无需说明就人人照办的成规。所以那里的人不爱打官司，「无讼」才是常态。
- 1957社会戏剧维克多·特纳村里闹矛盾总按同一个剧本走：违犯规范 → 危机扩大 → 有人出面调解 → 重归于好或者干脆分家。特纳把冲突当成了观察社会的最佳窗口。
- 1980剧场国家克利福德·格尔茨十九世纪巴厘的王权不是靠武力和税收维持的，而是靠一场接一场的盛大仪式。在那里，展演不是权力的装饰，展演本身就是目的。
- 2003结构性暴力保罗·法默海地人不吃药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没有路、没有钱、没有随访。这种由贫困、种族与历史沉积而成、却找不到施暴者的伤害，就是结构性暴力。
- 2012身份融合哈维·怀特豪斯共同经历过极端的事之后，人会把群体当作自我的延伸——不是「我属于我们」，而是「我就是我们」。这解释了为何有人愿意为团体去死。
- 2024三种演化偏向哈维·怀特豪斯从众、宗教性、部落性——怀特豪斯认为这三种被自然选择塑造的偏向，催生了农业、王权、帝国，如今又在支撑它们的文化脚手架崩塌时反噬。
语言、分类与认知
语言和分类，是描述世界还是在造世界？
萨丕尔提出语言塑造经验，涂尔干与莫斯说人最早照着社会结构给世界分类，列维－斯特劳斯把二元对立当成心智的运算规则，道格拉斯用分类边界解释洁净与污秽，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则说不同存在者根本看到的是不同的世界。
- 1898集体表征爱弥尔·涂尔干观念不只长在个人脑子里。宗教、道德、法律这些表征由集体产生、外在于个人而存在，并反过来规定个人怎么感知世界。
- 1903原始分类爱弥尔·涂尔干涂尔干与莫斯提出：人最早是照着社会自身的结构来给世界分类的——先有氏族的划分，才有方位、季节、动植物的划分。知识社会学由此起步。
- 1921语言的漂移爱德华·萨丕尔语言的变化不是乱走的，它长期朝某个方向缓缓滑动——英语几百年来一直在丢失词形变化。萨丕尔说，每种语言都有它自己的「去处」。
- 1925音位爱德华·萨丕尔母语者听不见自己发音的物理差别，只听得见能区别意义的那几类。萨丕尔论证音位是心理上真实的单位，为结构音系学奠了基。
- 1929语言相对论爱德华·萨丕尔语言不是思想的透明容器，它塑造你能注意到什么、怎样切分经验。经沃尔夫发展为「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至今仍在被实验反复检验。
- 1937巫术的内在理性爱德华·埃文思－普里查德阿赞德人知道谷仓是被白蚁蛀塌的，他们追问的是「为什么偏偏塌在我坐着的时候」。承认了巫术这个前提，整套推理严密得无懈可击。
- 1940结构性时间爱德华·埃文思－普里查德努尔人不数年份，他们用世系的深度记时间：「祖父那一辈」就是一个刻度。时间的长度取决于社会结构，而不是天文。
- 1949象征能力莱斯利·怀特人与动物的分界不在工具，而在能给事物任意指派意义——圣水和普通水在化学上毫无区别。怀特认为，文化正是从这项能力上长出来的。
- 1958二元对立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意义不在要素本身，而在要素之间的差别：生／熟、自然／文化、高／低。列维－斯特劳斯把音位学的这条原理搬进了神话与亲属研究。
- 1962野性的思维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所谓原始思维并不低级，它是一种用具体事物进行的严密分类科学——像修补匠用手边的零件搭东西。动物被选作图腾，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好思考。
- 1962修补匠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工程师先设计再找材料，修补匠则用手边现有的零件凑出想要的东西。神话思维就是后一种——它拿既有的形象反复重组，照样能解决问题。
- 1964生食与熟食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烹饪是自然向文化转化的第一道工序，所以生／熟这组对立成了神话最爱用的思考工具。《神话学》四卷就是从这一对词展开的。
- 1966污秽即位置错乱之物玛丽·道格拉斯鞋子不脏，鞋子放在饭桌上才脏。不洁从来不是物的属性，而是它逾越了分类的边界。这把刀后来被用来分析种族、疾病、性别与移民。
- 1974象征不可翻译丹·斯珀伯列维－斯特劳斯与特纳都假定象征「代表」某个可译解的意义。斯珀伯反对：象征之所以有效，恰恰因为它译不完——留下的余数才是它起作用的地方。
- 1994最小反直觉概念帕斯卡尔·博耶会说话的树、能穿墙的祖先——它们只违反一两条直觉预期，其余全合常识。正是这种恰到好处的违和让它们特别好记、特别好传。
- 1996表征的流行病学丹·斯珀伯文化不是被整体继承的，而是在无数次心智间传递中被重新造出来的。观念的扩散像流行病：某些形式更好记、更好复述，于是反复出现。
- 1996文化吸引子丹·斯珀伯传递总有偏差，但偏差不是随机的——它系统性地朝某些形式偏。这些形式就像引力中心，让不同来源的版本反复收敛到同一个样子。
- 1998视角主义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美洲豹看自己也是人，看人则是猎物，它眼中的血就是它的木薯酒。不同存在者共享同一种文化，差别在身体——而身体决定了各自看到哪个世界。
族群、民族与国家
「民族」是自古就有的，还是被造出来的？
这条线在中文语境里格外重要。蔡元培为学科定名，费孝通提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林耀华一代参与民族识别，把学术分析直接变成国家实践。博厄斯则从另一端拆掉了种族决定论：种族、语言与文化的分布互不重合。
- 1911种族、语言、文化各自独立弗朗茨·博厄斯三者的分布互不重合：同种族可讲不同语言，同语言可有不同文化。博厄斯用移民后裔头型会变化的实测数据，从科学内部拆掉了种族决定论。
- 1926民族学（学科定名）蔡元培「民族学是一种考察各民族的文化而从事记录或比较的学问。」蔡元培的这篇《说民族学》为这门学科在中文世界定了名，也定了它的对象与方法。
- 1946耻感文化 / 罪感文化露丝·本尼迪克特行为的约束来自他人的目光，还是来自内心的律令？《菊与刀》用这对概念解释日本，也因此引发了长达数十年的争论——这类整体化的对比究竟能走多远。
- 1948差序格局费孝通西方社会像一捆捆扎清楚的柴，中国社会像石头丢进水里推出的一圈圈波纹——以自己为中心，愈推愈远，愈推愈薄。至今仍是理解中国人际关系最常被引用的比喻。
- 1948乡土社会与礼治秩序费孝通乡土社会不靠法律靠礼——一套被反复实践、无需说明就人人照办的成规。所以那里的人不爱打官司，「无讼」才是常态。
- 1954民族识别林耀华1950 年代，学者带着问卷和语言表走进边疆，最终确认了 56 个民族。这是民族学少有的、直接参与塑造国家现实的一次大规模实践，也留下了持续至今的讨论。
- 1983史志互证江应樑汉文史籍里的边疆记载多有隔膜，纯靠田野又看不到纵深。江应樑主张两者对勘：以文献校田野，以田野证文献，缺一不可。
- 1988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费孝通多元的各民族在长期互动中形成一个自觉的整体，整体又不取消各自的多元。费孝通晚年以此回应民族关系问题，也留下「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的表述。
- 1996礼物的单向流动阎云翔莫斯说礼物必有回报。可下岬村的礼物常常沿着等级单向往上走，并不指望对称的回礼——中国的人情往来，得用另一套逻辑来读。
- 1997文化自觉费孝通明白自己的文化从哪来、有什么长短，才谈得上与别的文化平等相处。费孝通晚年把它概括成：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 2009个体化阎云翔个体从集体中脱嵌出来，却没有获得西方式的制度支撑。阎云翔用「无公德的个人」概括这种半途状态，也因此引发了长期争论。
- 2015超社会体系王铭铭一个村子的样子从来不只是村子里的事。王铭铭主张分析单位不该止于村落或民族国家，而应回到文明这个更大的关系体。
田野方法与民族志写作
凭什么相信一个外来者写下的东西？
马林诺夫斯基确立参与观察，从此没有田野的理论失去合法性；凌纯声立下全貌式民族志的体例；格尔茨说民族志的工作是深描而非记录；马林诺夫斯基身后出版的私人日记，则把研究者自己的位置变成了问题。项飙晚近提出「把自己作为方法」。
- 1904四分支人类学弗朗茨·博厄斯体质、语言、考古、文化四个分支合成一门学科。这个架构是博厄斯在哥伦比亚大学立下的，至今仍是美国人类学系的基本形态。
- 1922参与观察布罗尼斯拉夫·马林诺夫斯基住进村子里，学会当地语言，跟人一起过日子，记录那些「生活中不可测度之处」。这套做法把人类学从书斋里赶了出来，从此没有田野的理论几乎失去合法性。
- 1934全貌式民族志凌纯声体质测量、语言记音、物质文化、社会组织、宗教、口传文学，一个不落。《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立下的这套体例，长期是国内民族调查报告的范本。
- 1935社会学中国化吴文藻不要拿西方教科书对着中国讲。吴文藻主张先在具体社区做扎实的实地调查，再从中国材料里长出中国自己的理论——这一命题至今还在被反复讨论。
- 1936社区研究吴文藻不要从西方教科书出发，要从一个看得见、走得到的具体社区出发，做整体的功能分析，再由此提炼理论。「社会学中国化」的纲领由此落地。
- 1944竹竿与橡皮带林耀华《金翼》里的比喻：人际关系像竹竿用橡皮带绑成的架子，一处受力全体移动，拉过头就断。林耀华用它讲两个家族何以一兴一衰。
- 1951比较社会学阿尔弗雷德·拉德克利夫－布朗拉德克利夫－布朗坚持人类学不该研究「文化」这种虚的东西，而应像自然科学那样比较社会结构、归纳共存规律。埃文思－普里查德后来公开与此决裂。
- 1954民族识别林耀华1950 年代，学者带着问卷和语言表走进边疆，最终确认了 56 个民族。这是民族学少有的、直接参与塑造国家现实的一次大规模实践，也留下了持续至今的讨论。
- 1973深描克利福德·格尔茨眨眼和使眼色在生理上一模一样，区别全在意义的语境里。民族志的工作不是记录动作，而是解读它在当地的意思——人类学是探求意义的解释科学。
- 1983地方性知识克利福德·格尔茨法律、艺术、常识都不是普遍的，它们总是长在特定地方、带着特定口音。这个词后来成了整个人文社科反对普遍主义时最顺手的武器。
- 1983史志互证江应樑汉文史籍里的边疆记载多有隔膜，纯靠田野又看不到纵深。江应樑主张两者对勘：以文献校田野，以田野证文献，缺一不可。
- 1991部分的联系玛丽琳·斯特雷森比较不是把两个完整的社会并排对照，而是让它们在某些点上局部重叠。既不是完全相同，也不是彼此无关——人类学的比较从来只能是部分的。
- 1996不浪费的人类学庄孔韶同一份田野材料，可以写成论文、拍成影片、也可以写成诗。庄孔韶主张几种表达各有所长，不必让其中一种独占材料。
- 1996回访研究庄孔韶《银翅》回到导师林耀华半个世纪前写《金翼》的福建村庄接着往下写。同一片土地上的两本书，构成中国乡村研究罕见的长时段记录。
- 2020把自己作为方法项飙不要先找理论再找材料。从自己的具体处境出发提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的困惑从哪来——这本身就是可靠的研究起点。
理论范式与学科史
这门学科换过几副眼镜？
进化的阶梯、传播的路径、功能的运作、结构的规则、意义的解释、本体的多重——每一代人都在推翻上一代的前提。这个主题收的是那些直接关于「该怎么做研究」的元命题。
- 1860元素观念 / 民族观念阿道夫·巴斯蒂安人类心智相通，于是产生相同的「元素观念」；元素观念在各地的环境与历史中被塑造成具体的「民族观念」。一个解释「为什么处处相似又处处不同」的早期框架。
- 1871文化爱德华·伯内特·泰勒「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习俗以及作为社会成员的人所习得的其他一切能力和习惯在内的复合整体。」这句定义把文化从「教养」变成了可以科学研究的对象——它是习得的，不是遗传的；是整体的，不是零件的堆积。
- 1871遗留物爱德华·伯内特·泰勒习俗的功能早已消失，形式却留了下来——像打喷嚏时说「保佑你」。泰勒把这些无用的残余当作化石，用来倒推更早的文化阶段。
- 1877蒙昧—野蛮—文明路易斯·亨利·摩尔根摩尔根以弓箭、制陶、冶铁、文字等技术标志把人类史切成三段七级。这套阶梯今天已被推翻，但「用生产技术划分社会形态」的思路经恩格斯进入唯物史观，影响极其深远。
- 1890巫术—宗教—科学詹姆斯·乔治·弗雷泽弗雷泽认为人类心智依次经历三个阶段：先想用咒语强制自然，失败后转而祈求神灵，最后才学会观察规律。一条漂亮但过于整齐的进化线。
- 1891形式标准弗里德里希·拉策尔两地器物的相似之处若超出功能所需——比如箭羽的绑法、纹样的排列——那就不是巧合，而是历史上传播过的证据。传播论的判别准则由此确立。
- 1893机械团结与有机团结爱弥尔·涂尔干小社会靠「大家都一样」团结起来，现代社会靠「大家都不一样、互相需要」团结起来。分工不只是经济现象，它是社会整合方式的改变。
- 1895社会事实爱弥尔·涂尔干语言、法律、货币都不是你发明的，却对你有强制力。涂尔干说：把社会事实当作物来考察。这一句为社会学划出了自己的地盘——它既不是心理学，也不是生物学。
- 1896历史特殊论弗朗茨·博厄斯在没有把每个区域的具体历史弄清楚之前，不要急着谈普遍规律。博厄斯用这一条同时否掉了单线进化论和宏大的文化圈重建。
- 1897失范爱弥尔·涂尔干急剧变动时旧规范失效、新规范未立，人的欲望失去尺度，反而更痛苦。涂尔干用它解释了经济繁荣期自杀率同样上升这个反直觉的现象。
- 1898集体表征爱弥尔·涂尔干观念不只长在个人脑子里。宗教、道德、法律这些表征由集体产生、外在于个人而存在，并反过来规定个人怎么感知世界。
- 1904四分支人类学弗朗茨·博厄斯体质、语言、考古、文化四个分支合成一门学科。这个架构是博厄斯在哥伦比亚大学立下的，至今仍是美国人类学系的基本形态。
- 1905文化圈弗里茨·格雷布纳若干文化要素在空间上成组出现，就构成一个「文化圈」；多个文化圈叠压，形成可以像地层一样读的「文化层」。传播论试图用它重建无文字民族的真实历史。
- 1911文化相对论弗朗茨·博厄斯每种文化都得依它自己的标准和历史来理解，不能排在同一条进步阶梯上比高低。这既是方法，也是伦理——博厄斯用它拆掉了种族主义的科学外衣。
- 1911文化层弗里茨·格雷布纳把多个文化圈按叠压关系排出先后，像读地层一样读出一个无文字民族的历史。方法论上很有野心，可惜证据支撑不住这样宏大的重建。
- 1911种族、语言、文化各自独立弗朗茨·博厄斯三者的分布互不重合：同种族可讲不同语言，同语言可有不同文化。博厄斯用移民后裔头型会变化的实测数据，从科学内部拆掉了种族决定论。
- 1917超机体阿尔弗雷德·克罗伯文化自成一个层次，有自己的规律，不能还原为个人的心理或天才。克罗伯的证据之一是：历史上的天才总是成群出现——起作用的是形态，不是个人。
- 1925总体社会事实马塞尔·莫斯有些现象一次性贯穿社会的全部维度。一次送礼同时是经济、法律、宗教、道德与美学的事件——你没法把它拆开来只研究其中一面。
- 1926民族学（学科定名）蔡元培「民族学是一种考察各民族的文化而从事记录或比较的学问。」蔡元培的这篇《说民族学》为这门学科在中文世界定了名，也定了它的对象与方法。
- 1934文化模式露丝·本尼迪克特每种文化都从人类可能性的巨大弧线上截取一段，围绕某种主导取向整合成一个格式塔。日神型的祖尼与酒神型的夸扣特尔，不是高低之别，是选择之别。
- 1935社会学中国化吴文藻不要拿西方教科书对着中国讲。吴文藻主张先在具体社区做扎实的实地调查，再从中国材料里长出中国自己的理论——这一命题至今还在被反复讨论。
- 1939文化区阿尔弗雷德·克罗伯地理上相邻、生计与器物相近的族群构成一个「文化区」，中心典型、边缘混杂。这套划分至今仍是北美民族志编排的通用框架。
- 1940社会结构阿尔弗雷德·拉德克利夫－布朗不是抽象的模式，而是实际存在的人与人之间的规范化关系网络。制度的功能，就是维持这张网的存续。英国社会人类学由此立身。
- 1943能量与文化进化莱斯利·怀特C = E × T：文化发展的程度，等于人均获取的能量乘以技术效率。怀特用一把物理学的尺子，把被封禁数十年的进化问题重新摆上桌面。
- 1944文化的构型阿尔弗雷德·克罗伯天才为什么总是扎堆出现？克罗伯统计了各文明的哲学、绘画、科学高峰，认为起作用的是文化形态自身的生长节律，而不是个人的偶然。
- 1944需要与功能布罗尼斯拉夫·马林诺夫斯基文化归根结底是满足人的生物需要的工具体系：营养对应生计，安全对应政治，繁衍对应亲属。别问一项制度是怎么来的，问它现在管什么用。
- 1946耻感文化 / 罪感文化露丝·本尼迪克特行为的约束来自他人的目光，还是来自内心的律令？《菊与刀》用这对概念解释日本，也因此引发了长达数十年的争论——这类整体化的对比究竟能走多远。
- 1949文化学莱斯利·怀特怀特主张文化自成一个解释层次，应该有一门独立的科学来研究它，就像生物学不还原为化学。他为此造了 culturology 这个词。
- 1949象征能力莱斯利·怀特人与动物的分界不在工具，而在能给事物任意指派意义——圣水和普通水在化学上毫无区别。怀特认为，文化正是从这项能力上长出来的。
- 1951比较社会学阿尔弗雷德·拉德克利夫－布朗拉德克利夫－布朗坚持人类学不该研究「文化」这种虚的东西，而应像自然科学那样比较社会结构、归纳共存规律。埃文思－普里查德后来公开与此决裂。
- 1955多线进化朱利安·斯图尔德人类不是排着一条队往前走。相似的环境与技术条件会在互不相干的地方独立长出相似的社会形态——干旱区的灌溉文明就是例子。
- 1958二元对立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意义不在要素本身，而在要素之间的差别：生／熟、自然／文化、高／低。列维－斯特劳斯把音位学的这条原理搬进了神话与亲属研究。
- 1970前喻、并喻与后喻文化玛格丽特·米德传统社会里晚辈跟长辈学，剧变社会里同辈之间学，而在米德看来，往后是长辈得跟晚辈学。她在半个世纪前就写下了这句话。
- 1970格 / 群玛丽·道格拉斯用两个维度给社会定位：群体边界有多硬（群），角色规矩有多细（格）。位置不同，宇宙观、身体观乃至对风险的态度就系统地不同。
- 1973深描克利福德·格尔茨眨眼和使眼色在生理上一模一样，区别全在意义的语境里。民族志的工作不是记录动作，而是解读它在当地的意思——人类学是探求意义的解释科学。
- 1976文化理性 vs 实践理性马歇尔·萨林斯美国人吃牛不吃狗，不是营养学决定的。萨林斯指出：什么算「有用」本身就是文化范畴规定的，功利计算永远晚于分类一步。
- 1983地方性知识克利福德·格尔茨法律、艺术、常识都不是普遍的，它们总是长在特定地方、带着特定口音。这个词后来成了整个人文社科反对普遍主义时最顺手的武器。
- 1985结构的并接马歇尔·萨林斯夏威夷人按自己的神话把库克船长认作神，事件却又反过来改写了那套神话。结构决定人怎么理解事件，事件也在使用中让结构发生位移。
- 1991部分的联系玛丽琳·斯特雷森比较不是把两个完整的社会并排对照，而是让它们在某些点上局部重叠。既不是完全相同，也不是彼此无关——人类学的比较从来只能是部分的。
- 1996表征的流行病学丹·斯珀伯文化不是被整体继承的，而是在无数次心智间传递中被重新造出来的。观念的扩散像流行病：某些形式更好记、更好复述，于是反复出现。
- 1996文化吸引子丹·斯珀伯传递总有偏差，但偏差不是随机的——它系统性地朝某些形式偏。这些形式就像引力中心，让不同来源的版本反复收敛到同一个样子。
- 1997文化自觉费孝通明白自己的文化从哪来、有什么长短，才谈得上与别的文化平等相处。费孝通晚年把它概括成：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 1998视角主义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美洲豹看自己也是人，看人则是猎物，它眼中的血就是它的木薯酒。不同存在者共享同一种文化，差别在身体——而身体决定了各自看到哪个世界。
- 2001宗教是认知副产品帕斯卡尔·博耶人脑本来就爱识别行动者、追踪意图、探测污染。宗教不是一种专门的能力，而是这些日常机制运转时溢出来的东西。
- 2004宗教性的两种模式哈维·怀特豪斯教义型靠日常重复把内容刻进记忆，能撑起大而统一的共同体；意象型靠罕见而强烈的仪式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只能维系小而紧密的团体。
- 2005四种本体论菲利普·德斯科拉人识别他者的方式有四种：泛灵论（内在相似、身体相异）、图腾论、类比论、自然论。欧洲的自然论——一个自然、多种文化——只是其中最晚近的一种。
- 2009多元自然主义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西方是多元文化主义：一个自然，多种文化。亚马逊恰好相反：一种文化，多个自然。把这句话认真对待，整个人类学的比较框架都得重写。
- 2011网结蒂姆·英戈尔德「网络」把生命想成节点加连线，可生命更像无数条线的相互缠绕，没有起点也没有端点。英戈尔德用「网结」替换它，行走本身就是一条线。
- 2015超社会体系王铭铭一个村子的样子从来不只是村子里的事。王铭铭主张分析单位不该止于村落或民族国家，而应回到文明这个更大的关系体。
- 2024三种演化偏向哈维·怀特豪斯从众、宗教性、部落性——怀特豪斯认为这三种被自然选择塑造的偏向，催生了农业、王权、帝国，如今又在支撑它们的文化脚手架崩塌时反噬。
性别、身体与人观
男人和女人的差别，有多少是文化安排的？
巴霍芬的母权说开了头，米德用新几内亚三个部落证明性情分配是文化的产物，莫斯的「身体技术」指出连走路姿势都是学来的，斯特雷森则论证美拉尼西亚的人根本不是「个体」。
- 1861母权约翰·雅各布·巴霍芬父权之前是否有过一个以母亲为中心的时代？巴霍芬从神话与丧葬象征中读出了肯定的答案。具体结论今天已被推翻，但他留下的问题——家庭形态是历史的产物——至今有效。
- 1934身体技术马塞尔·莫斯走路、游泳、蹲下、睡觉的姿势，都是学来的、因社会而异的。莫斯指出身体是人「最初也最自然的工具」——但使用方式完全是文化的。
- 1935性别气质的文化建构玛格丽特·米德新几内亚三个相邻部落，男女性情的分配方式截然不同。米德据此论证：所谓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是文化安排的结果，不是生物给定的命运。
- 1970前喻、并喻与后喻文化玛格丽特·米德传统社会里晚辈跟长辈学，剧变社会里同辈之间学，而在米德看来，往后是长辈得跟晚辈学。她在半个世纪前就写下了这句话。
- 1988可分之人玛丽琳·斯特雷森美拉尼西亚人不把自己当作边界清晰的个体，而是各种关系在一处的临时结晶——身上带着母方与父方、给予者与接受者的成分。「个体」原来只是我们的地方性假设。
- 2009个体化阎云翔个体从集体中脱嵌出来，却没有获得西方式的制度支撑。阎云翔用「无公德的个人」概括这种半途状态，也因此引发了长期争论。
物质文化与艺术
器物和纹样，能告诉我们什么？
拉策尔用器物形态判断传播，格雷布纳据此建起文化圈，克罗伯用裙长测量风格周期，岑家梧从纹样读出氏族认同，阿帕杜莱说物有自己的生命史，英戈尔德则把制作本身当成认识世界的方式。
- 1891形式标准弗里德里希·拉策尔两地器物的相似之处若超出功能所需——比如箭羽的绑法、纹样的排列——那就不是巧合，而是历史上传播过的证据。传播论的判别准则由此确立。
- 1905文化圈弗里茨·格雷布纳若干文化要素在空间上成组出现，就构成一个「文化圈」；多个文化圈叠压，形成可以像地层一样读的「文化层」。传播论试图用它重建无文字民族的真实历史。
- 1911文化层弗里茨·格雷布纳把多个文化圈按叠压关系排出先后，像读地层一样读出一个无文字民族的历史。方法论上很有野心，可惜证据支撑不住这样宏大的重建。
- 1934身体技术马塞尔·莫斯走路、游泳、蹲下、睡觉的姿势，都是学来的、因社会而异的。莫斯指出身体是人「最初也最自然的工具」——但使用方式完全是文化的。
- 1937图腾艺术岑家梧岑家梧把纹样、舞蹈与神话放在一起看，指出原始艺术不是装饰的余事，而是氏族确认「我们是谁」的手段。中文世界的艺术人类学由此发端。
- 1979消费即沟通玛丽·道格拉斯买东西不是为了效用，是为了给世界分类、给自己定位、和别人对话。道格拉斯说：商品是可见的思想，用来把文化的类别标记出来。
- 1986物的社会生命阿尔君·阿帕杜莱物不是固定的商品或礼物，它在流转中会进出「商品状态」。一件传家宝可以变成拍卖品，再变回纪念物——所以物也有自己的传记。
- 2000居住视角蒂姆·英戈尔德人不是先在脑中造出蓝图再改造世界。木匠不是照图纸砍木头，而是在锯与木纹的应答中前进——技能长在人与环境持续往来的过程里。
生态、技术与环境
环境到底决定了多少？
拉策尔的地理学开头有强烈的决定论色彩，博厄斯把它压回「限制而非决定」，怀特用能量重新丈量文化进化，斯图尔德以文化核心区分受环境制约的部分，英戈尔德与安娜·青则把人与非人放回同一张网里。
- 1939文化区阿尔弗雷德·克罗伯地理上相邻、生计与器物相近的族群构成一个「文化区」，中心典型、边缘混杂。这套划分至今仍是北美民族志编排的通用框架。
- 1943能量与文化进化莱斯利·怀特C = E × T：文化发展的程度，等于人均获取的能量乘以技术效率。怀特用一把物理学的尺子，把被封禁数十年的进化问题重新摆上桌面。
- 1955文化核心朱利安·斯图尔德文化中与生计技术、资源利用直接相关的那部分受环境制约最强，其余部分则自由得多。斯图尔德据此提出「多线进化」：相似的环境会独立长出相似的社会。
- 1955多线进化朱利安·斯图尔德人类不是排着一条队往前走。相似的环境与技术条件会在互不相干的地方独立长出相似的社会形态——干旱区的灌溉文明就是例子。
- 1963农业内卷化克利福德·格尔茨爪哇的稻作不断吸纳更多劳力，产出却只是精细化而不增长——像一种没有突破的自我重复。这个词后来被中国研究和舆论借去，走得比原意远得多。
- 1972原初丰裕社会马歇尔·萨林斯狩猎采集者每天工作三四小时就够了。丰裕可以靠生产得多来达到，也可以靠欲求得少来达到——萨林斯用这句话掀翻了整个匮乏叙事。
- 2000居住视角蒂姆·英戈尔德人不是先在脑中造出蓝图再改造世界。木匠不是照图纸砍木头，而是在锯与木纹的应答中前进——技能长在人与环境持续往来的过程里。
- 2005四种本体论菲利普·德斯科拉人识别他者的方式有四种：泛灵论（内在相似、身体相异）、图腾论、类比论、自然论。欧洲的自然论——一个自然、多种文化——只是其中最晚近的一种。
- 2009多元自然主义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西方是多元文化主义：一个自然，多种文化。亚马逊恰好相反：一种文化，多个自然。把这句话认真对待，整个人类学的比较框架都得重写。
- 2011网结蒂姆·英戈尔德「网络」把生命想成节点加连线，可生命更像无数条线的相互缠绕，没有起点也没有端点。英戈尔德用「网结」替换它，行走本身就是一条线。
- 2015废墟中的生存安娜·青松茸只长在被砍伐、被扰动过的林地里。《末日松茸》由此追问：在资本主义留下的废墟中，人与非人如何凑合着继续活下去。
全球化与当代议题
当研究对象开始流动、上网、跨国打工，人类学怎么办？
阿帕杜莱用五种景观描述错位的流动，安娜·青用「摩擦」说明普遍性要在别扭的相遇中才能落地，格雷伯把债务与工作重新政治化，项飙从北京的浙江村一路追到印度的技术劳工，阎云翔则记录了个体化在中国乡村的到来。
- 1996五种景观阿尔君·阿帕杜莱族群、媒体、技术、金融、意识形态各自以不同速度、沿不同路径流动。全球化不是把世界压成一块，而是这五股流动之间根本性的错位。
- 2003结构性暴力保罗·法默海地人不吃药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没有路、没有钱、没有随访。这种由贫困、种族与历史沉积而成、却找不到施暴者的伤害，就是结构性暴力。
- 2005摩擦安娜·青普遍性不会自己落地，它得在具体而别扭的相遇里才能生效。摩擦既让运动变慢，也让运动成为可能——没有摩擦，轮子只会空转。
- 2007全球猎身项飙印度的中介公司把技术劳工像库存一样储备、调度、外派到全球。项飙用这个词揭示一条把人当作可周转资源的跨国链条。
- 2015废墟中的生存安娜·青松茸只长在被砍伐、被扰动过的林地里。《末日松茸》由此追问：在资本主义留下的废墟中，人与非人如何凑合着继续活下去。
- 2018狗屁工作大卫·格雷伯凯恩斯预言我们每周只需工作十五小时。为什么没有？格雷伯的答案是：我们造出了大量连从业者自己都认为毫无意义的岗位。
- 2020附近的消失项飙我们对世界大事了如指掌，却不认识住在楼下的人。项飙用这个词描述一种当代经验：远方被无限放大，而五百米内的世界正在失去感知。